AI开始替数学家寻找反例:一个更适合机器的科研入口

摘要:AI参与数学研究的第一批规模化入口,未必是独立写出长篇证明,而是帮助研究者寻找反例、测试猜想、发现遗漏条件,并把候选结果交给Lean等形式化系统验证。

2026年7月20日,Xena Project发布了一篇题为《Human mathematicians are being outcounterexampled》的文章。

文章记录了几件连续发生的事情:OpenAI模型推翻了离散几何中的一个长期猜想;AI工具找到了格罗滕迪克提出的一项问题的反例;一些数学家开始把尚未解决的问题主动交给模型,要求它先尝试寻找例外情况。

这些案例把AI参与数学研究的一条路径摆到了台面上。

模型未必需要先完成一篇几十页的证明。它也可以从猜想的薄弱位置入手,寻找一个满足前提、却违反结论的对象。只要这个对象成立,猜想就被推翻了。

一个反例为什么能够结束一个猜想

很多数学猜想都带有“所有”“任意”“在任何情况下”这样的条件。

例如,有人提出:

所有连续函数都可导。

要证明这句话,需要覆盖所有连续函数。要推翻它,只需找到一个连续但不可导的函数。绝对值函数在零点连续,却不可导,因此足以否定这个命题。

反例的力量来自这里。

面对一个普遍性结论,证明需要建立完整逻辑链条,反例只需要找到一个有效例外。寻找过程依然可能很难,但验证对象通常更加具体。

数学研究中,大量时间花在判断一条猜想是否值得继续推进。一个研究人员可能根据若干计算结果、特殊情形或直觉提出猜想,随后投入数月寻找证明。若猜想本身存在一个很隐蔽的反例,这些工作可能长期围绕错误方向展开。

反例搜索相当于给猜想做压力测试。研究人员提出结论后,先让程序搜索边界情况、极端参数和复杂结构。若没有发现问题,再进入长期证明阶段。

OpenAI模型推翻了一个80年的判断

2026年5月20日,OpenAI公布了一项离散几何结果。

问题源自数学家保罗·埃尔德什1946年提出的单位距离问题:在平面上放置若干个点,最多能够形成多少对距离恰好为1的点?

此后几十年里,数学界普遍认为,以方格结构为基础的构造已经接近最佳结果。OpenAI内部模型给出了一组新的构造,证明单位距离对的数量可以获得固定多项式级别的提升,从而推翻了这一长期判断。OpenAI称,相关证明经过一组外部数学家检查。

这项工作的一个特点,是模型没有沿着主流方向继续尝试证明已有上界。它把主要精力放在构造反例上。

模型将代数数论中的类域塔和Golod-Shafarevich理论引入离散几何,用一组来自另一个数学领域的工具,构造出超过原有预期的点集。数学家熟悉这些数论工具,也熟悉单位距离问题,但此前很少有人把两者联系起来。

模型能够检索、组合和尝试大量跨领域路径。只要其中一条路径能够产生具体构造,后续工作便可以围绕这个对象展开。

从“可能不对”变成“这里有一个反例”

7月初,Xena Project组织了一次费马大定理形式化研讨活动。

活动准备阶段,研究人员把有限平坦群概形相关材料交给AI工具整理。模型发现其中一条表述存在问题,并给出了明确反例。作者检查后确认,原文确实写错了。

这类能力在研究中很实用。

阅读一篇复杂论文时,人类常会感觉某个步骤“不太对”“缺了条件”或“结论似乎过强”。从怀疑走到否定,还需要构造对象并完成计算。

AI工具可以持续尝试这些工作。它不会因为一个方向缺乏名气、形式丑陋或者计算过程繁琐而主动放弃,也不在意反例是否符合数学家的审美。

对于检查论文、验证中间引理和测试猜想,这种耐心有较高价值。

一个60年前的问题,四小时完成形式化验证

在同一次研讨活动中,芝加哥大学数学家Akhil Mathew提出了格罗滕迪克留下的一项问题:一个阶为n的有限局部自由群概形,是否一定被n消去?

此前,数学家已经在交换情形、约化基底和其他特殊条件下证明了相应结果,但一般非交换情形仍未解决。

AI工具随后找到一个阶为4、却不被4消去的群概形。研究人员收到的是一份12页的非形式化材料。

Xena Project作者没有直接接受这份材料,而是要求把全部论证写成Lean代码。四小时后,系统生成了一份1076行的Lean文件。作者在本地编译通过后确认,这个文件证明了一个满足形式化陈述的反例。

相关代码随后被提交到数学库mathlib。提交说明列出了底环、坐标代数、Hopf代数结构以及第四卷积幂不等于单位映射的计算,并披露该构造与形式化过程使用了OpenAI和Anthropic的AI工具。

这里出现了一套较完整的科研流程:

数学家选择问题;

模型搜索候选反例;

另一个模型把论证转成Lean代码;

Lean检查每一步是否符合形式规则;

人类检查形式化陈述是否准确表达原问题;

研究人员再分析这个反例为什么成立。

在这套流程中,生成、验证和解释被分开处理。

Lean解决了模型最难处理的可信度问题

大语言模型可以写出结构完整、语气自信的数学证明,却可能在某一步使用不存在的定理,遗漏必要条件,或者悄悄改变问题定义。

只阅读自然语言,很难快速排除这些问题。

Lean是一种形式化证明系统,也是一门编程语言。数学定义、定理和推理步骤需要按照明确语法表达,证明只有通过Lean内核检查,才能被系统接受。

模型可以负责提出反例和编写证明代码,Lean负责机械验证。

2026年一项关于形式化反例生成的研究,把任务分成两个阶段:模型先通过自然语言推理提出候选反例,再生成对应的Lean证明。只有形式证明通过检查,候选对象才被视为有效。

研究团队还设计了一种训练方法。他们从已被证明的定理中删除关键假设,使原定理失效,再要求模型寻找反例。通过这种“删条件”的方式,团队合成了57.5万个反例训练样本。经过训练的模型,在三个新建基准上的首次生成成功率,相对最强基线提高了47%至74%。

这说明寻找反例可以被单独训练。

此前数学模型的主要目标是证明一个命题成立。新方法开始训练模型判断命题何时不成立,以及缺少哪一个条件会导致结论崩溃。

机器为什么适合做反例搜索

数学家寻找反例时,往往依靠经验。

他们会检查最小规模、退化情形、边界值、非交换结构、奇异对象和不符合直觉的构造。这些方法有效,却受限于个人知识范围和时间。

机器有几项适合这类任务的条件。

第一,可以大规模枚举。有限群、图结构、整数序列、矩阵和组合对象都可以按照一定范围生成,然后逐个测试猜想。

第二,可以持续尝试不美观的构造。人类倾向于寻找简洁、对称、有解释力的对象。第一个有效反例可能非常复杂,也可能由一组看似随意的参数组成。机器更容易接受这种搜索结果。

第三,可以连接不同数学领域。一个离散几何问题可能需要代数数论工具,一个群概形问题可能落到具体环和Hopf代数计算。模型接触过大量数学文本,能够提出一些研究者平时不会优先考虑的组合。

第四,可以与符号系统配合。SAT求解器、SMT求解器、计算机代数系统和证明助手已经能够搜索有限反模型、验证等式和检查逻辑。大语言模型可以负责理解自然语言问题、设计搜索路径和调用这些工具。

第五,可以并行测试大量猜想。一项2026年的研究让AI形式化证明智能体处理353个开放的埃尔德什问题和492个OEIS猜想,分别解决了9个和44个。研究表明,把模型生成与Lean验证循环结合,已经可以在开放数学问题上开展批量搜索。

科研价值可能先体现在“减少错误方向”

AI参与数学研究常被描述为“解决世纪难题”。

这类目标吸引注意力,却不一定是最早形成规模的应用。

一个更常见的工作场景是:

检查论文中的引理有没有反例;

测试新猜想是否遗漏条件;

扫描数据库中的未决问题;

比较多个定理表述之间的差异;

检查形式化题库是否写错;

在正式证明前排除大量失败方向。

形式化数学基准也存在陈述错误。2026年一项针对Lean证明基准的审计研究,在约一万个问题版本中发现了大量潜在缺陷,其中包括可被具体反例直接推翻的陈述、互相矛盾的假设、除零和定义域处理问题。

这与软件开发很接近。

程序员不会等系统上线后才检查代码是否运行。测试会提前覆盖异常输入、边界情况和错误路径。数学猜想也可以增加类似环节。

一条命题进入长期研究前,先经过自动反例搜索、有限范围计算和形式化检查。机器没有找到反例,不代表命题成立;一旦找到有效反例,研究方向可以立即调整。

形式化通过也不代表工作已经结束

Lean能够证明一段形式代码成立,但它检查的是代码中的陈述。

若形式化过程误解了原问题,Lean可能严谨地证明了另一个命题。

因此,至少需要检查三件事:

形式定义是否符合数学家的通常理解;

形式命题是否完整保留了原猜想的条件;

代码是否引入了额外公理、空假设或特殊定义。

形式化基准审计已经发现,除零处理、自然数截断减法、定义域缺失和无效假设,都可能让一个程序可证明的结论偏离数学原意。

另外,一个反例可以推翻猜想,却不一定立即带来理解。模型可能给出一个结构庞大、参数复杂的对象。人类知道它成立,却暂时说不清它为什么值得关注,也不知道如何把它推广为一套方法。

Xena Project在介绍群概形反例时也强调,后续工作是理解这个例子的结构,提取能够帮助人类继续研究的数学见解。

科研论文需要的内容通常超过“答案正确”。研究人员还要解释:原猜想为什么会失效;反例利用了哪个遗漏条件;哪些特殊情形仍然成立;能否提出更准确的新猜想;这一结构是否会影响其他问题。

这些工作依赖领域知识和数学判断。

数学家的工作会多出一个“猜想测试”阶段

未来的数学研究流程可能会增加一个固定环节。

研究人员提出猜想后,先把它交给多个系统处理:

大语言模型分析潜在薄弱点;

程序枚举小规模对象;

计算机代数系统完成符号运算;

反例生成器测试极端条件;

Lean、Isabelle等证明助手检查形式结果;

人类审核问题表述和数学意义。

通过这一轮检查的猜想,才进入长期证明工作。数学家也可以一次提出一组相关命题,让机器先筛掉明显错误的部分,再集中精力研究剩余问题。

这会改变研究资源的分配方式。过去,一个猜想是否值得投入,往往依赖提出者的声望、个人直觉和少量计算。自动反例搜索可以增加一层可重复的技术检查。

对数学教育也有类似价值。学生写完证明后,系统不只告诉他“证明过程不完整”,还可以给出一个满足前提却违反结论的具体对象。学生能够直接看到自己遗漏了哪个条件。

从证明答案,转向管理研究过程

AI寻找反例的意义,不只体现在推翻几个著名猜想。

它提供了一种研究管理工具。

一项猜想可以先接受机器测试;一条复杂论证可以被逐段检查;一个形式化数据库可以持续扫描;研究人员能够更快判断哪些方向已经失效,哪些问题值得继续投入。

模型负责扩大搜索范围,形式化系统负责守住逻辑边界,数学家负责选择问题并解释结果。这套组合已经可以处理部分开放问题,也能发现论文表述和数学数据库中的错误。

对科学研究而言,尽早发现一条路走不通,本身就是进展。

一个有效反例可以节省数月甚至数年的证明工作,还可能指出原猜想缺少的关键条件。沿着这个条件修改问题,新的定理和研究方向才有机会出现。

AI进入数学研究后,最先被规模化的能力,可能不是连续写出漂亮证明。它会先成为一台不知疲倦的猜想测试机。

参考资料

Xena Project:《Human mathematicians are being outcounterexampled》,2026年7月20日。

OpenAI:《An OpenAI model has disproved a central conjecture in discrete geometry》,2026年5月20日。

Zenan Li等:《Learning to Disprove: Formal Counterexample Generation with Large Language Models》,2026年3月。

George Tsoukalas等:《Advancing Mathematics Research with AI-Driven Formal Proof Search》,2026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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