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察布一座数据中心的服务器在深夜接到训练任务。外面风很大，风机出力上升；机房的GPU却未必能随风立刻加速——任务有没有排队、客户容不容许改时段、储能容量能撑多久，决定了这阵风最后变成低价算力，还是仍要按常规方式购电。谈绿色算力，最有意思的部分就在这段调度里。
10月16日新华社报道，乌兰察布已有签约算力中心项目109个；截至2026年8月，算力规模19万P，智算占比超过90%。当天考察提出高效、绿色、安全，以及算电协同、算水协同的要求。[1] 我的判断是：城市的下一阶段竞争，不在签约项目数量，而在可连续运行的供电、能核验的绿电用量和真正卖出去的计算任务。把这三笔账合在一起，才能知道“绿”有没有转化成客户愿意付费的服务。
109个签约项目，与机房里的任务是两种数据
109个是已签约的项目数，19万P是截至8月的算力规模，超过90%是其中智算的占比。[1] 统计对象各异。如果地方把签约、建设、投运、上架、实际接单都叫“规模”，一个项目会在好几张表里看起来像已产生收入。乌兰察布市政府网站另一篇报道给了一个更细的切面：截至2025年底，已签约数据中心项目84个、建成标准机架50万个、投运33万个，上架率66%。[2] 两篇报道时点和计量单位不同，不能把2025年的机架数直接换算成2026年的P，也不宜拿84与109推断所有新增项目已经投运。
对于准备采购外部训练算力的汽车厂，19万P本身无法回答今晚是否排得到卡。采购文件里要写GPU型号和互联、实际可用算力、并发容量、存储吞吐、交付时延、故障赔付。对于投资方，要看已投运机架、已签可执行合同、已结算算时及客户续约，而不是只看规划总投资。地方招商与客户销售也应使用两套表：一套记录容量建设，一套记录服务兑现。
市政府网站披露，当地已承接来自北京地区超过6万P的大模型训练算力业务；同时描述华创集团直达北京的双回路大容量光缆及4.2毫秒的网络时延案例。[2] 这里的时延是具体线路和测试场景中的数据，不意味着所有客户业务端到端都固定为4.2毫秒。训练作业对批量传输、网络稳定性要求很高；工业控制等实时闭环业务还要额外核查链路、现场边缘节点及断网降级。西部机房适合承接什么工作，应由任务特征决定。
从买绿电到按任务调度
国家能源局网站7月的报道介绍，乌兰察布2025年7月投运数据中心“绿电直连+源网荷储一体化”项目：风电、光伏、储能和数据中心共同规划，让清洁电力优先服务机房，电网承担安全备用。[3] 市政府今年1月披露的中金数据项目配置为20万千瓦风电、10万千瓦光伏、4.5万千瓦储能；报道所引项目方估计，配套新能源全容量投产后，每年可提供8.48亿千瓦时自发自用绿电，可再生能源替代率38.74%。[2] 后面两项是项目方对全容量投产后的预期值，不能当成已实现的全年运行实绩。
风和光不按客户的交付时间表上班。任务分两类处理更实际：带硬截止时间和高可用性承诺的在线推理、关键业务，不轻易随发电波动迁移；可暂停或弹性启动的训练、批处理、渲染任务，才有更大的择时空间。调度平台至少要同时读到未来风光出力、储能荷电状态、电网容量、GPU作业队列和客户合同中的最晚交付时间。把负载向绿电高发时段挪，收益要扣掉迁移开销、任务等待和闲置设备成本。否则电费账好看，客户的作业却迟到。
国家能源局报道还举了新疆伊吾利用预测、储能和非实时任务错峰的实例。[3] 这提供技术上的对照：所谓算电协同，并不局限于风机直接接到某一排服务器。调度纪律和结算方式同样重要。供应商向客户承诺绿色算力时，最好同时交付按时段统计的电量、任务用电分摊方法及相应凭证；采购方则应要求区分物理直供、电网采购与证书属性，避免一个笼统的“绿电占比”覆盖不同核算口径。
冷却与水，不能藏在PUE后面
乌兰察布气候冷凉，地方报道说一些数据中心借自然冷源控制制冷耗电，提到PUE在1.2以下的项目目标或运行描述。[2] PUE是设施总耗电量与IT设备耗电量之比，反映机房能源效率；它没有独自说明电来自风还是煤，也不显示冷却消耗了多少水。夏季和冬季、满载和低负载的PUE还可能不同。拿某一季、某一栋楼的漂亮数字去代表全园区全年运行，采购方没法复核。
新华社在这次考察报道中特别写到“算水协同”。[1] 当规模扩到多园区，冷却方式、补水来源、回用率和当地可用水条件应与电力方案一起审。企业可按月披露总用电、IT用电、可再生能源实际使用量、取水及耗水、冷却系统运行工况，并让客户能看到分摊到其任务的口径。工程设计初期，就要比较蒸发冷却、闭式液冷、自然冷却及其他方案在当地的全年表现；“用了液冷”本身不能替代用水账。
项目建设阶段还需防止把节能目标写成已经达成的业绩。市政府报道引述另一项目方案称，建成后可实现PUE低于1.2、绿电消费占比100%、年绿电使用量超过6亿千瓦时。[2] “建成后可实现”是项目目标。招标和融资尽调应单列设计值、试运行值和经审验的年度实测值。能把目标与结果放在同一张表里比较，反而更能获得长期客户信任。
评估一笔订单，先画出24小时曲线
有意向把模型训练放到乌兰察布的企业，可以先拿一周任务做小规模试验。客户提交作业规模、最晚完成时间、检查点间隔；服务商给出逐小时的可用卡数、排队情况和电力来源。先在不用绿电调度的条件下跑一遍，得到作业完成时间和正常电费基线；再允许部分可延期任务择时，比较交付延误、GPU空转、实际购电成本与绿电使用量。如果只是把原本深夜就会运行的任务贴上“绿电优化”，不应把全部收益归给新调度算法。
还要把异常日算进去。连续无风、储能检修、网络链路抖动时，任务改由电网供电、转移到其他机房还是暂缓执行？这三种选择的费用和碳属性不同，SLA也不同。对金融或工业控制客户，故障恢复时间可能比省下几分电价更重要。把备用容量与电网兜底费用摊进合同，服务价格才能体现真实可靠性。国家能源局报道中强调电网在直连项目里承担电压支撑、安全备用和故障兜底，这也是为什么只拍一排风机无法解释全年服务质量。[3]
监测口径要提前锁定。算力利用率可分设备在线率、GPU忙碌率、完成任务所占可售算时；同一机房的数值可能相差很大。绿电占比则至少说明分母是全设施用电还是IT设备用电、统计周期是小时还是全年、证书与物理电量如何对应。PUE应注明测量范围和负载条件。地方政府披露宏观容量时可以用P作规划尺度，客户签合同应回到可分配的设备配置、交付窗口和计费单位。不同单位各用其位，才不会让基础设施投资与实际服务混账。
还有一项容易漏掉的是水和电的互相替代。某些冷却方案可以省电却多耗水，也可能因室外气温变化而季节性切换模式。项目评审不妨要求供应商同时提交最热月与典型冬月的冷却策略、峰值补水需求及设备维护停机安排，和相同IT负载下的用电曲线作对照。所在地的水资源可用性、供水价格与排水要求会影响长期成本，机房PUE的一个年度平均值无法把这些条件说清。这里提出的是采购评估方法，并非声称乌兰察布所有项目都采用同一套冷却设备。
如果试点要跨园区迁移任务，还得对数据存储费、数据进出流量费、模型检查点搬运时间逐项计价。迁移后省下的电费可能很快被网络和重复存储抵消。可先在同园区、同一客户的可中断批量任务中验证，再扩大到不同运营商；让调度平台记录每次迁移的开始、完成、失败和补算情况。跑通这些细节之后，城市层面的“多云纳管”才有可交易的服务基础。
一个园区如何交付可信的绿色算力
8月的绿色算力大会，乌兰察布市政府报道有五个当地项目签约，包括协鑫算电协同一体化、火山引擎乌兰察布算力中心等。[4] 这说明供给端仍在扩张。对每个新项目，我建议合同前把四项运营数据约定清楚：第一，按小时记录自发自用、储能充放和电网取电，列明绿电属性如何归属；第二，按月报告可供客户调度的有效计算资源及任务完成率；第三，把冷却用水和PUE一起披露；第四，约定北京等目标市场的网络延迟测试条件、丢包与故障恢复时间。数据可以按商业保密要求做汇总，但指标定义不能含糊。
乌兰察布市大数据管理局在地方报道中介绍，正推进绿色算力多云纳管一体化监测调度平台，协调各数据中心接入，服务供给、调度、使用与结算。[2] 若平台接入后只显示总P数，它仍是一块招商大屏；若能把闲置容量、可转移任务与电源预测匹配，再生成结算和碳属性记录，运营价值就看得见。推进顺序宜从愿意提供真实数据的少数园区试点，而不是一开始给全市每台设备做统一调度承诺。
对用算企业也有现实选择：训练数据能否跨域传输，任务能否拆分，模型检查点多久保存一次，延期一个小时对业务损失多大？这些问题决定西部绿电机房是否适合它。城市供给与客户需求需要在这一层对接。乌兰察布有风、有园区、有网络，但真正长期留下客户的，还是能按时交付且算得清楚的账单。
对本地制造企业，园区招商还可以做一个小切口：把设备运维、视频质检、风场预测等已有任务列成场景包，限定数据出域规则和试点费用，邀请本地工厂拿真实工单验证。平台已有跨区域算力业务，但本地产业能否用得起、是否减少工厂停机和返工，需要单独量化。[2] 一台服务器替外地客户跑训练可以创造服务收入；它替本地企业减少一次生产线故障，则要靠生产数据和工厂验收才能写进收益账。两者都是价值，核算方法不一样。
参考资料
- 新华社：《第一观察丨总书记考察绿色算力产业 指引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2026-10-16。支持考察时间、109个签约项目、2026年8月19万P及算电/算水协同表述。https://www.news.cn/20261016/1d184762c729440ab137a439ccd73dc2/c.html
- 乌兰察布市人民政府：《绿电赋能算力 数据织就“云谷”——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力推“东数西算”区域协同发展》，2026-01-27。支持2025年底机架口径、源网荷储项目配置、项目方预测、跨域网络与平台建设。https://www.wulanchabu.gov.cn/jrwlcb/1924267.html
- 国家能源局网站：《算电协同：从“概念”到“落地”的加速跑》，2026-07-10。支持乌兰察布2025年7月绿电直连项目投运及算电调度案例。https://www.nea.gov.cn/20260710/082757047b114b2798fcdeec42673e18/c.html
- 乌兰察布市人民政府：《2026绿色算力（人工智能）大会开幕，乌兰察布进一步夯实绿色智算产业底座》，2026-08-24。支持五个项目签约及项目名称。https://www.wulanchabu.gov.cn/tzdt/2001811.html
配图为概念示意；开头机房调度场景为说明性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