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2024年研发投入按购买力平价口径首次略超美国，但市场汇率、研发强度、基础研究比例与创新收益仍呈现不同结论。
日本文部科学省科学技术・学术政策研究所（NISTEP）8月7日发布《科学技术指标2026》，其中最受关注的数字是：按报告用于国际比较的购买力平价换算，2024年中国研究与试验发展经费约为97.14万亿日元，美国约为95.34万亿日元。中国同比增长约13.1%，美国约增长6.7%，中国由此首次在这一口径下略微超过美国。
这是一个真实而重要的里程碑，但不能被简化成“中国已经无条件成为全球研发第一”。准确的说法应当是：中国在全社会国内研发支出（GERD）的购买力平价口径上首次超过美国；若按市场汇率折算，中国仍明显低于美国；若比较研发强度、基础研究比例、单位投入产出和全球技术收益，中国也尚未全面领先。
这一区分不是文字游戏。研发投入是一种“投入流量”，不是创新能力的总成绩。总量跨越说明中国已经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研发生产体系之一，真正的考题则从“有没有足够的钱”转向“钱投向哪里、由谁决定、产生什么、能否进入产业并形成长期收益”。
一、97.14万亿日元是怎样算出来的
先看中国自己的统计。国家统计局、科技部和财政部发布的《2024年全国科技经费投入统计公报》显示，2024年中国R&D经费为36326.8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8.9%，占GDP比重为2.69%。这份最终公报较年初初步核算的36130亿元和2.68%有所上修。
美国2024年GERD在OECD数据库中的估计值约为10092.75亿美元。如果简单使用当年的市场汇率，把3.63万亿元人民币兑换成美元，中国大约只有5000多亿美元，显然不到美国的六成。那么NISTEP为何得出中国超过美国？关键就在购买力平价（PPP）。
市场汇率反映货币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交换价格，适合衡量进口设备、海外并购、国际采购和跨境薪酬的支付能力；购买力平价则试图校正不同国家的物价和要素成本，更适合比较同样一笔钱在本国能够雇用多少研究人员、运行多少实验室、完成多少工程试验。中国科研人员工资、工程服务和部分本地供应链成本总体低于美国，因此同样一美元在中国境内通常能购买更多研发投入。OECD据此把各国本币GERD换算为PPP美元，ITIF引用其2026年3月版MSTI数据库称，2024年中国约为1.03万亿美元，美国约为1.01万亿美元；以2020年不变价PPP美元计算，两国约在0.86万亿美元附近，中国同样略高。
因此，两种说法可以同时成立：**按PPP衡量国内研发资源，中国略超美国；按市场汇率衡量国际购买力，美国仍大幅领先。**对于主要依靠本国工程师、实验设施和本土供应商的开发活动，PPP很有解释力；对于必须购买进口光刻设备、先进仪器、海外数据库或全球顶尖人才的项目，市场汇率又更接近真实约束。
统计范围也要讲清楚。GERD遵循OECD《弗拉斯卡蒂手册》框架，统计一国境内企业、政府研究机构、高校和非营利部门实际执行的研发活动。它看的是“在哪里做研发”，不是“谁拥有企业”：外资企业在中国境内的研发计入中国，中国企业在海外实验室的支出通常计入所在地。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不包括香港、澳门和台湾。各国调查制度、资本性支出处理、行业覆盖和估算方法仍有差异；OECD当期数据中部分美国指标是估计值或暂定值，之后还可能修订。NISTEP的“首次超过”不是凭空制造的排名，却也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仍不可变化的终局判决。
二、真正的变化：企业已成为研发增长的发动机
中国研发投入增长的主力不是财政资金直接扩张，而是企业。2024年中国企业R&D经费达到28211.6亿元，占全国总量的77.7%，同比增长8.8%，对全社会R&D增量的贡献率为77.1%；政府属研究机构投入4231.6亿元，占11.6%；高校投入3065.5亿元，占8.4%。NISTEP按统一口径换算后，中国企业部门约占77.66%，美国约占77.44%，两国研发执行结构已经相当接近。
这意味着中国创新体系已经不是单纯由科研院所和政府项目推动，而是越来越嵌入产品迭代、制造工艺、供应链和市场竞争。企业研发的优势是离客户和量产最近：算法可以迅速进入终端，材料配方可以直接上生产线，设备改进可以用良率、能耗和单位成本验证。中国庞大的制造业场景又让研发、试制、反馈和再设计形成高频循环，这是单纯增加实验室预算无法替代的工程优势。
行业结构进一步说明了这一点。2024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R&D经费为22547.7亿元，其中制造业21652.8亿元。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投入4775.5亿元，居各行业之首；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2532.9亿元，汽车制造业2033.6亿元，专用设备1355.9亿元，通用设备1312.0亿元，化学原料与化学制品1206.7亿元，医药制造1145.6亿元。八个投入超过千亿元的行业合计占规上工业企业研发的68.2%。
NISTEP的国际行业表也显示，中国企业研发高度集中于计算机、电子和光学产品，2024年经PPP换算约13.84万亿日元，较2023年的12.23万亿日元明显上升；交通运输设备、电气设备同样增长较快。这个结构与中国近年的产业竞争力高度一致：新能源车、电池、光伏、通信设备、无人机、工业装备的进步，背后不是单项技术偶然突破，而是研发投入、制造规模、供应链协同和市场试错共同作用。
但企业主导也有边界。企业天然偏好可形成收入、成本优势或市场壁垒的开发活动，容易把资源集中到三至五年内可以兑现的方向。在经济下行、价格战和利润承压时，长期研究首先可能被削减。因而“企业投入占比高”不是政府退出的理由，反而要求公共财政更加聚焦企业不愿单独承担的基础科学、共性技术、科研设施和高风险早期研究。
三、总量已到第一梯队，结构短板仍在基础研究
2024年中国基础研究经费为2500.9亿元，同比增长10.7%；应用研究4305.5亿元，增长17.6%；试验发展29520.4亿元，增长7.6%。三者占比分别为6.88%、11.9%和81.2%。基础研究占比创历史新高，总量已居世界第二，这是积极变化；但结构差距仍很醒目。
NISTEP统一表中，美国2024年基础研究约占R&D的14.4%，是中国的两倍以上；美国应用研究约18.0%，试验发展约67.2%。中国超过八成资金用于试验发展，说明其强项仍是产品化、工艺化和工程放大。美国则把更高比例投入不预设具体商业用途的知识探索以及应用研究，能够持续为未来产业提供新的科学原理、工具和技术路线。
研发强度也需要冷静比较。中国2024年R&D/GDP为2.69%，已超过欧盟27国约2.13%，接近OECD平均约2.70%，但NISTEP表中美国为3.44%，日本为3.70%，韩国为5.13%，以色列达到6.76%。中国经济体量大，使总额可以率先跨越；但平均到每一单位经济产出，投入程度尚未达到头部创新经济体水平。
这里的政策含义不是机械追求某个比例，更不是要求所有地区一起把R&D强度推到4%。基础研究需要稳定、长期、允许失败的制度，不能用招商考核和年度产值考核管理。真正重要的是改善资金配置：减少重复建设和跟踪式项目，增加青年研究者可自由支配的长期支持；让国家实验室、大科学装置、高水平大学与产业需求之间建立开放接口；同时容忍暂时没有论文、专利和收入的探索。
四、论文和专利领先，不等于创新收益已经领先
投入增加已经转化为可见产出。NISTEP对Web of Science论文进行分数计数后显示，在2022—2024年平均值中，中国论文约67.25万篇，占全球32.33%，美国约27.43万篇，占13.19%；中国Top10%高被引论文约8.44万篇，全球占比40.57%，美国约2.99万篇；Top1%论文中国约8479篇，占40.77%，美国约3601篇。无论论文总量还是高被引论文，中国都已位居第一。
专利则更能暴露“数量”和“质量”的差别。NISTEP基于欧洲专利局PATSTAT统计，2020—2022年平均，中国“专利族加单国申请”约149.6万件，占全球近69.6%，远高于其他国家；但如果只看通常更能反映跨市场布局和较高申请成本的专利族，2019—2021年中国约4.57万件、占16.55%，位居第三，仍低于日本的23.23%和美国的22.06%。这说明中国国内申请规模极大，国际化、高价值和多法域保护能力虽快速上升，却不能用申请总件数替代。
同样，高被引论文也不是产业化收入。论文可能主要集中在材料、化学、工程等中国优势学科，而生命科学、原创药物、科研仪器、工业软件等领域的能力并不均衡；引用指标还受学科规模、数据库覆盖、国际合作和研究热点影响。专利若没有进入产品、标准和许可交易，只是成本而非资产。
所以，下一阶段应把评价重心从“投入多少、论文多少、专利多少”转向四类效率：知识效率，看高质量原创成果和可复现性；技术效率，看原理样机到中试验证的成功率；产业效率，看新产品销售、生产率、良率和单位能耗改善；价值效率，看知识产权许可、技术服务出口和全球利润。中国最大的风险不是研发投入不增长，而是形成“项目—论文—验收—再申报”的内部循环，或者形成大量低水平重复专利，却没有创造足够的生产率和现金流。
五、地方政府：从补企业花钱，转向降低创新失败成本
对地方政府而言，最不应做的是把“全国总量超过美国”理解成新一轮研发投入排名赛。不同城市的产业基础、财政能力和人才结构不同，简单补贴企业报表中的R&D金额，容易诱发包装投入、重复购置设备和低效项目。
第一，建立以产业问题为中心的公共技术平台。围绕本地优势产业建设中试线、可靠性实验室、检测认证平台、工业数据空间和共享算力，按使用效果而不是建筑面积验收。中小企业往往不是没有研发意愿，而是承担不起一次失败的试制、认证和设备投入，公共平台的价值就是摊薄这些固定成本。
第二，把财政资金更多投向“创新链缺口”。基础研究由国家和高水平科研机构承担较多，企业负责产品开发，地方最适合补强概念验证、中试熟化、首台套应用和首批次保险。资金拨付可与技术里程碑、外部客户验证和社会资本跟投挂钩，而不是只看专利数量。
第三，改革区域考核。除R&D强度外，应公开企业研发人员占比、发明专利产业化率、技术合同成交、规上企业新产品收入、每亿元研发形成的增加值，以及科研设施对外开放率。允许基础研究中心与制造业城市采用不同指标，避免所有地方复制同一种“科创园”。
第四，促进跨区域分工。全国55.7%的R&D经费集中在北京、上海、广东、天津、江苏、浙江和安徽七地。后发地区不必复制完整创新链，可以围绕资源禀赋承接试验验证、工程放大、场景应用或专业制造，通过跨区域收益分享而不是行政边界内闭环，提高全国研发资产利用率。
六、企业：研发预算要从费用科目变成技术资产组合
企业首先应把研发分成不同时间尺度：用70%左右支持现有产品和工艺迭代，用20%左右布局相邻技术和新平台，用约10%探索高不确定性方向，比例可因行业调整，但不能把所有预算都压在当年订单。对关键技术建立“技术树—专利树—供应链树”，明确每个节点是自研、合作、采购还是并购，避免研发部门只按项目立项各自为战。
其次，改变考核方式。短周期项目看成本、良率、上市速度和客户验证；中长期项目看技术成熟度、关键实验结果、人才沉淀和知识产权质量。专利考核应增加海外同族、权利要求稳定性、标准必要性、被引情况和实际实施收入，主动淘汰没有商业或防御价值的专利。
再次，扩大企业基础研究和产学研合作。中国企业部门规模已与美国相当，但高校和科研机构与企业之间仍常停留在委托课题和成果采购。龙头企业应向大学开放真实问题、数据、设备和工程师岗位，共建长期联合实验室；同时给研究者保留发表和探索空间，不能把高校简单变成低成本外包团队。
最后，把全球化研发能力纳入经营战略。PPP优势可以提高国内研发产出，但高端仪器、国际标准、海外临床、全球专利和顶尖人才仍按国际价格竞争。企业需要同时经营本土工程成本优势与全球知识网络，在主要市场提前布局专利、认证和标准，提升技术许可与服务收入，而不是只依靠产品出口兑现研发价值。
结语：真正的第一，是形成持续产生新产业的能力
中国研发投入按PPP口径超过美国，标志着一个长期趋势越过了具有象征意义的节点：全球研发资源已不再由美国单极主导，中国企业和制造体系成为世界创新活动最重要的组织者之一。但领先幅度很小，数据还会修订，换用市场汇率结论就会改变；基础研究比例、研发强度、国际专利质量和全球技术收益也仍有差距。
因此，这个“第一”最有价值的用法不是庆祝排名，而是推动评价体系升级。过去二十年的主要任务是扩大投入，未来十年的核心任务应是提高原创密度、减少重复投入、打通中试环节、提升专利质量，并把科学成果转化为生产率和全球收益。一个国家真正的科技领先，不是某一年花的钱最多，而是在下一轮产业尚未出现时，就能够稳定地产生新知识、培育新企业并定义新市场。
参考资料
- 日本文部科学省科学技术・学术政策研究所（NISTEP），《科学技术指标2026》：https://www.nistep.go.jp/research/science-and-technology-indicators-and-scientometrics/indicators/
- NISTEP《科学技术指标2026》统计表（含研发支出、论文与专利数据）：https://www.nistep.go.jp/sti_indicator/2026/NR212_table.html
- OECD，Ma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Indicators，March 2026：https://www.oecd.org/en/data/datasets/main-science-and-technology-indicators.html
- OECD，2026年3月研发统计发布说明：https://www.oecd.org/en/data/insights/statistical-releases/2026/03/oecd-overall-rd-growth-stable-government-rd-budgets-decline-and-reorient-towards-defence.html
- 国家统计局、科学技术部、财政部，《2024年全国科技经费投入统计公报》：https://www.stats.gov.cn/sj/zxfbhjd/202509/t20250929_1961429.html
- 国家统计局，《2024年全国科技经费投入统计公报》解读：https://www.stats.gov.cn/sj/zxfbhjd/202509/t20250929_1961428.html
- ITIF，China Overtakes the United States in R&D Investment：https://itif.org/publications/2026/05/06/china-overtakes-the-united-states-in-rd-investment/
- Science，China now tops the U.S. in R&D spending by one key measure：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china-now-tops-u-s-r-d-spending-one-key-measu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