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Meta 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快死公司”。恰恰相反,它看起来强得吓人。真正死去的,不是利润表,而是它曾经代表的那种互联网想象。
有些公司的死亡,是从破产开始的。
有些公司的死亡,是从用户开始不再打开它开始的。
最近,《纽约时报》Opinion 一篇关于 Meta 的文章刷屏,作者 Julia Angwin 把话说得很狠:Meta 正在走向坟墓,而原因不是它没有钱,不是它没有用户,也不是它没有技术,而是它对用户的轻慢和近乎失控的烧钱,正在把这家公司拖进一场漫长的衰退。文章被转发时的标题更加直白:Meta Is Dying. It’s About Time.
这句话刺耳,但也精准。
因为 Meta 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快死公司”。恰恰相反,它看起来强得吓人。2026 年 5 月,Meta 的市值仍在 1.5 万亿美元左右;它最新一个季度营收 563.11 亿美元,同比增长 33%;旗下应用每天仍有 35.6 亿人使用。按财报看,这不是一家垂死的公司,而是一台还在疯狂印钞的机器。
问题就在这里。
互联网公司的死亡,从来不一定先发生在利润表里。它常常先发生在人心里,发生在年轻人手机的首页上,发生在某一天你突然意识到:原来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打开它了。
一、社交网络的死法:不是被打败,而是被遗忘
Facebook 最可怕的敌人,不是 TikTok,不是 Snapchat,不是 YouTube。
它真正的敌人,是“没有感觉”。
一代人曾经在 Facebook 上寻找朋友、恋人、同学、社群和身份认同。那时候,Facebook 不是一个 App,它是互联网社会本身。你登录 Facebook,不只是为了刷内容,而是为了确认自己与世界的连接。
但今天,对很多年轻人来说,Facebook 更像父母辈的通讯录、学校社团的公告栏、二手家具交易市场,以及一堆越来越难分辨真假的信息流。
数据已经说明问题。Pew Research Center 的 2025 年美国青少年调查显示,Facebook 在青少年中的使用率约为 31%,远低于 2014 到 2015 年的 71%;每天使用 Facebook 的青少年只有 20%,而“几乎持续使用”的比例只有 3%。与此同时,YouTube、TikTok、Instagram 仍是青少年更高频的平台。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产品老化。
这是社交网络最致命的衰老:它还在线,还盈利,还能投放广告,还能继续增长收入,但它已经不再代表下一代人的生活方式。
当一个平台不再被年轻人用来表达自己,它就已经失去了未来。
二、扎克伯格的问题:太会买,却越来越难自己长出来
扎克伯格当然不是失败者。
他用二十多年把 Facebook 从哈佛宿舍里的网页,变成了一家横跨 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Messenger、Threads、AI、VR、AR 的超级巨头。
但 Meta 的尴尬也在这里:它过去最重要的增长,很多不是“长出来”的,而是“买回来”的。
Instagram 买来了图片社交的未来。WhatsApp 买来了全球通讯的未来。后来,当 TikTok 改写短视频时,Meta 复制出了 Reels;当 X 发生动荡时,Meta 推出了 Threads;当 AI 成为新入口时,Meta 又把 Llama 推到台前。
这不是说复制没有价值。商业世界里,复制、整合、规模化,本来就是巨头能力的一部分。
但一家社交网络公司最核心的能力,应该不是“看见别人成功后迅速跟进”,而是重新定义人们如何相遇、表达和连接。
Facebook 做到过。Instagram 做到过。WhatsApp 做到过。
但 Meta 这个名字出现之后,这家公司最宏大的新叙事,元宇宙,却至今没有真正成为大众生活的一部分。
三、Reality Labs:最昂贵的未来,最尴尬的现实
如果说 Facebook 是 Meta 的过去,Reality Labs 就是扎克伯格押上的未来。
问题是,这个未来太贵了。
Meta 自己在 2025 年年报里承认,Reality Labs 在 2025 年让公司整体营业利润减少了约 191.9 亿美元,并预计 2026 年 Reality Labs 的亏损规模仍将与 2025 年相近。到了 2026 年第一季度,Reality Labs 单季收入只有 4.02 亿美元,但运营亏损达到 40.28 亿美元。
这组数字的荒诞之处在于:Meta 不是没有能力烧钱,它有广告业务供血;它不是没有硬件产品,Quest 也确实存在;它不是没有愿景,扎克伯格对虚拟世界的执念甚至近乎宗教化。
但真正的问题是:用户为什么要去?
一个新平台要成功,不能只靠“未来感”,而要有一个无法替代的日常场景。智能手机赢了,是因为它重新组织了通信、支付、娱乐、工作和身份。短视频赢了,是因为它重新组织了注意力。ChatGPT 赢了,是因为它让普通人第一次感觉到:机器真的可以帮我思考和完成任务。
而元宇宙的问题是,人们至今仍没有得到那个简单答案:我为什么每天都要戴上头显,进入一个更笨重、更昂贵、更孤独的互联网?
四、Threads:它很大,但它不像一个新世界
Threads 是 Meta 近几年最典型的产品。
它反应很快,切入时机也聪明。X 混乱,用户不满,品牌方焦虑,创作者想找替代品。Meta 于是用 Instagram 的账号体系,迅速搭起一个文本社交网络。
从数字上看,Threads 并不失败。公开报道显示,Threads 已经突破 1.5 亿日活,并且在移动端用户规模上对 X 形成了压力;但它在网页端和总体影响力上仍明显落后于 X,商业化也仍在爬坡。
这就是 Threads 的微妙之处:它像一个产品,却不像一个文化现场。
真正的社交平台,最先长出来的不是功能,而是气味。Twitter 曾经有自己的气味,微博有自己的气味,贴吧、豆瓣、小红书、TikTok 也都有自己的气味。你打开它们,会立刻感到一种人群结构、语言方式和情绪温度。
Threads 的问题是,它太像 Meta 了。
安全、规整、可控、规模化、广告友好,也因此少了一点野生感。它可以承接 Instagram 的用户,却很难让人相信,一个新的公共广场正在那里诞生。
五、AI:Llama 很重要,但护城河还没出现
扎克伯格当然知道,下一代入口可能不再是社交 App,而是 AI 助手。
所以 Meta 重押 Llama,把模型以开放权重的方式推向开发者生态。Llama 4 Scout 和 Maverick 在 2025 年发布,Meta 称其为开放权重的原生多模态模型。
这是一个聪明策略:当你无法像 OpenAI 那样占据第一心智,就用开放路线争夺开发者、研究者和生态。
但问题依然是同一个:模型不是护城河,产品才是护城河。开源或开放权重可以扩大影响力,却也天然削弱独占性。今天开发者可以用 Llama,明天也可以换 DeepSeek、Qwen、Gemini、Claude 或其他模型。
Meta 真正缺的不是一张 AI 名片,而是一个让普通人离不开的 AI 产品。
如果 AI 最终变成搜索、办公、编程、教育和个人代理的入口,Meta 当然不能缺席。但如果它只是把 AI 塞进 Facebook、Instagram、WhatsApp 的侧边栏,那它仍然是在旧帝国里修补宫殿。
六、Meta 的死亡,不是公司死亡,而是叙事死亡
所以,“Meta 正在死去”这句话,不能按字面理解。
Meta 没有破产。Meta 没有停止增长。Meta 甚至还可能在很长时间里继续赚钱。
真正死去的,是它曾经代表的那种互联网想象:一个由熟人关系、真实身份、公共表达和社群连接组成的社交网络。
今天的互联网已经变了。
年轻人不再只是在社交平台上“交朋友”,他们在 TikTok 上被算法喂养,在 Discord 里小圈层聚集,在小红书上搜索生活经验,在 AI 聊天机器人里获得陪伴和答案。Pew 的同一份调查显示,美国青少年中约三分之二使用 AI 聊天机器人,其中 ChatGPT 使用率明显高于 Meta AI。
这意味着,下一代互联网的入口,可能不再是“好友动态”,而是“算法内容”和“智能代理”。
而 Meta 最大的危险,是它仍然拥有旧世界最强的赚钱机器,却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定义新世界。
七、巨头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亏钱,而是只能靠惯性活着
一个平台最危险的时刻,不是用户骂它。
用户骂它,说明还在乎。
真正危险的是,用户不再讨论它,不再期待它,不再把它放进自己的生活叙事里。它变成水电煤一样的基础设施,仍然有用,但不再令人兴奋;仍然庞大,但不再年轻;仍然赚钱,但不再被爱。
Meta 现在就站在这个位置上。
它一边靠广告机器赚取巨额现金,一边把现金投入 VR、AR、AI 和各种新入口。它像一位年老的帝王,仍然坐拥辽阔疆土,却不断派出远征军,试图找到下一块大陆。
但历史上,很多帝国不是因为某一场战役失败而崩塌,而是因为它们再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代表未来。
八、被下一代忘记打开,就是互联网公司的葬礼
社交网络的墓碑上,通常不会写“利润下降”。
它写的是:
没人再把这里当成自己的主场。
没人再用这里认识世界。
没人再觉得这里好玩。
没人再说:“我们去那里吧。”
这就是 Meta 面临的真正判决。
它仍然庞大,仍然赚钱,仍然有 35 亿日活用户,仍然有全世界最强的广告系统之一。但它也正在失去一种更稀缺的东西:文化上的新鲜感、产品上的原创力,以及下一代人的主动选择。
扎克伯格曾经定义过一个时代。
现在的问题是,他还能不能定义下一个时代。
否则,Meta 的死亡不会是一声巨响。
它会是一种安静的消失。某一天,年轻人不会宣布离开 Facebook,也不会愤怒卸载 Instagram,更不会写长文告别 Meta。
他们只是,忘了打开。